红天鹅

 「游擊式風格」 (Guerrilla Style)是他自創的另一個術語。他在書中寫道,「中國游擊式政策風格的歷史傳統之前很少有西方學者關注。永恆流動和持續變化是政治和權力的常態,即使是建立機構,也不能有效終止或疏導這種態勢。」因此,很難用西方慣常使用的二元論,如集權和分權,或者憲政概念中的聯邦制來分析中國。因為這些理論歸納,都包含着一種權力制約和平衡所帶來的穩定性——而這在中國的政治體制中並不存在。韓博天認為,這些僵化的理論無法捕捉到中國製定政策過程的關鍵所在,也就是他在書中強調的「試點」和「由點到面」的中國式政策模式——這種「不穩定」但是有成效的模式,將「分散實驗」和「中央干預」結合在了一起,帶來了今天中國的發展成就。但他指出,在習近平上台後,大張旗鼓地引進自上而下的「頂層設計」,徹底改變了以往中國政策制定和執行的靈活性與探索性,讓過程變得僵化。


這種中央與地方之間的「互動關係」很特別,這與西方很不一樣。中央在一定程度上設定目標,然後讓地方成為「試點」,然後再試圖推出一些新東西來。「由點到面」的重點是,只能由上面來決定,如何來「由點到面」。但這些「因地制宜」的做法,並不會在法律法規中被明說出來。它雖然富有成效,但卻不穩定。因為沒有預先制定的法律,沒有國家的明確規定,你永遠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有可能同樣的試點,在廣東做得很好,在山西卻失敗了,這就對山西很不利,這就是我所說的不穩定。


我這本書想要傳達的一個重要信息,就是我們必須糾正此前的臆想,要用開放的態度去研究中國。我的研究,很大程度都基於我對不同層級中共幹部的訪談上,高層和地方層的都有。我問他們,什麼是他們當前主要的關注點,以及他們如何處理和克服困難。從那些談話中,有一些奇怪的術語經常出現,就是「試點」、「由點到面」。當我嘗試尋找「試點」的來源,或者這種特殊方法論有哪些特色時,才發現他們根本不思考這些問題。這是我的訪談中很有趣的地方,他們從來不認為「試點」是一個特別的東西,對於他們來說,這只是「作風」,——「這就是我們的作風」。他們不思考到底是什麼。比如我問如果「試點」失敗了,你會做什麼呢?他們回答,「不了了之」,就不講了。


不過習近平治理下的大部分政策制定,都更像是一種「危機模式」下的反應。他並不相信原有系統能夠執行他的政策,所以才要創造新的制度,讓他可以一直施加壓力。2012年以來,習一直試圖保持「高壓政治」。因為那時候出現了薄熙來、周永康等事件,中共領導層因此陷入嚴重危機。我認為,他正在嘗試繼續維持這種危機氛圍,以此製造一種永久危機的模式,來增加自己的核心權力。


端:那十九大以後呢,這種危機模式會解除嗎?

韓:看起來不會。

我知道有人希望會如此。習的地位已經穩固了,那麼他可以放鬆下來。但事實並非如此,對習近平來說,他的使命,第一就是要在21世紀振興社會主義中國,第二就是要在全球政治經濟秩序中重新定義中國的地位。我認為這兩個他自我定位的歷史使命,超出了短期的政治計算。

我在書裏沒有談到的,就是中共如何將新的數字技術用於實現目標。這是目前中國領導層為何對人工智能如此痴迷的原因,他們真的想讓中國成為這一領域的領導者。這契合共產黨的科層制度與它的組織原則:他們利用數字技術實施全面監控、控制、引導、審查等,新技術對共產黨來說是完美的控制工具。以西方的角度來看這很可怕,因為新技術似乎完美地契合共產黨的統治需求,共產黨將支持和加強新技術,它隨時更新,讓你時時刻刻都處於在這個技術構建的牢籠之中。

端:最後讓我們再來談談習近平時代。在最後一個章節,你對這個時代有很多批評,你說到了「習李體制」,就像「胡温體制」——現在你還認為有「習李體制」嗎?

韓:我不再認為是這樣,現在只有習體制。

端:在你的書裏,最後一章習時代之前的六個章節,你覺得中國的政治體系是行之有效的。

韓:不,我只是認為此前中國的體制具備「韌性」(Resilience)。這一體制當然有很多不足,失敗時常發生。真正值得研究的問題是,為何共產黨能保持靈活,而不是高效——我不會用行之有效這個詞,我會用「韌性」。

端:但是在最後一個章節中,你對習近平時代中國體制的韌性保持懷疑。

韓:因為如今的中央集權化程度令人窒息。曾經的去中央集權,是可以激發人的主觀能動性的。有數據表明,「試點」活動,從2012年起是逐漸減少的。所以這種過度依賴中央集權的領導方式,是有明顯風險的,尤其當領導只有一個人的時候,這讓整個系統都充滿風險。

端:在這種模式下,你懷疑「頂層設計」的有效性,對嗎?

韓:是的。我認為,如果你在進行「頂層設計」的時候,是否想過地方的不同政策,地方一級將會失去所謂的「因地制宜」。這就意味着,一旦是黨中央決定的,都將被執行,不管這是正確還是錯誤的。這就是高度集權的領導體制的危害,如果最高領導人說必須朝着這個方向走,即便這是災難性的方向,也沒人阻止得了。這真是一個巨大的潛在危險,因為一旦他錯估了情況,導致中國走錯了方向,這將會成為全國性災難,乃至於全球性的災難。

端:目前在黨內,對最高領導人仍然會有約束力嗎?

韓:目前恐怕沒有那麼多。習近平願意傾聽建設性的意見,而不是聽取對抗性的建議。黨內沒有對抗性(勢力的存在)。如果他宣布一個決定,他認為這是重要的事情,沒有人會站起來說,「不,這是錯的,你不能這樣做」。

端:舉一個例子,如果「一帶一路」最終失敗了,習近平會對它負責嗎?

韓:這是一個風險。像「中巴經濟走廊」這樣的大型外商項目,發展下去可能也不在中國的控制之下。如果類似這樣的事情失敗了,對習來說是一個風險。因為很多人可能不會公開表態,但大多數人會私底下責怪他。 這確實具有不確定性,如果失敗了,會有反彈,但也許是隱藏的、緩慢的反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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