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谈阿富汗
正如阿富汗裔作家安萨里指出的:“介入阿富汗事态的大国势力似乎总会一败涂地。这里地形复杂、⼈民善战,这对征服者而言确实是特殊的挑战。如此想法看似智慧超然,实则大错特错。历史上,阿富汗沦于外敌铁蹄之下的情况实在不知凡几。”
安萨里列举了雅利安⼈,他们给这里带来“雅利安那”之名(阿富汗国家航空公司一直就叫“雅利安那航空”)和印欧语言。后来波斯帝国征服此地,印欧语系中的伊朗语支延续至今(普什图语、达里语和塔吉克语均属该语支)。马其顿亚历山大的征服,带来延续200多年的“希腊化”诸王朝。南亚印度人的孔雀帝国和此后大月氏人的贵霜帝国先后征服此地,使阿富汗出现了数百年的佛教化,并与此前的希腊化文明融合,产生出了犍陀罗艺术,本来没有塑像的早期佛教正是在阿富汗,学会了这种源自希腊的造像艺术。没有这些征服,印度不会有阿旃陀,中国不会有敦煌,阿富汗本地也不会有巴米扬大佛——塔利班之祸使它从人类遗产沦为人类遗憾。
显然,尽管阿富汗确实地形复杂、民风剽悍,但是,这其实并未妨碍外来征服者入主本地。反倒是崎岖的地形、复杂的族群、极端的教派政治和桀骜难驯的部落社会,更便于本土军阀割据。于是领主林立、群雄并起、民族国家整合困难,形成本土意义上的“帝国坟场”。
换言之,阿富汗的这些“特点”与其说利于“攘外”,不如说难于“安内”。在这种情况下,本土军阀要扫平群雄,手段往往比对付外部入侵者更加残暴,甚至比外部入侵者镇压本地人更残暴(犹如希克马蒂亚尔比苏军更残暴、塔利班比美军更残暴一样)。而外部入侵者面临的主要问题,也根本不是本地人团结御侮如何坚持抵抗、本土军勇敢善战斗志多么坚强,而是在(往往是轻而易举的)成功征服之后,要“捏合”这个国家并不容易——但只要足够野蛮,却也不比本土力量自力更生扫平群雄更难——这就是古代外部征服者在阿富汗建立的统治往往比本地人、尤其是普什图人的统治更稳定的原因。
显然,就武力强大而言,美胜于苏,苏胜于英,英胜于阿富汗的传统外部征服者(从雅利安人到蒙古、突厥等),但就野蛮和不择手段而言,美不如苏,英不如传统征服者。仅就击败本土抵抗者而言,上述武力最差的征服者对付阿富汗落后的本土势力已经足够,无论传统征服者还是英苏美,都顺利地占领过阿富汗。但在征服后要整合这个国家,进行有效治理,则似乎是越野蛮越有效。雅利安人、蒙古、突厥等成功了,英国不成功但有所得,苏联和美国则几乎血本无归。
在这个意义上,阿富汗与其说是“帝国坟场”,“民主坟场”,“社会主义坟场”,不如说是文明的坟场。而最近这次美国的失败,与其说是美国失败,民主失败,毋宁说是文明的失败。这不仅对美国是个悲剧,对阿富汗又何尝不是悲剧?正如朱永彪先生读安萨里的书后感言:阿富汗历史的主题其实不是阿富汗反抗外来侵略者的历史,而是阿富汗改革力量与保守力量对决的历史,其结果往往以改革发起者和推动者的流血失败而告终,这最终造就了今天的阿富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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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作者的阿富汗系列评论文章之七
欲罢不能的阿国重建
美军在阿20年,扶植阿富汗伊斯兰共和国搞民主,最后是彻底失败。其原因和教训,必须反省。
但是,有人说这20年的阿富汗还不如“埃米尔国”1.0版那五年,还替阿富汗人编了段子,说是“塔利班时代我们没有选票,但其他什么都有。而美军来了我们有了选票,却失去了其他一切”。这当然也是违反常识。
从统计数据看,塔利班倒台后阿富汗经济立即出现恢复性高增长,2002/2003财政年度增长30%,2003/2004财政年度又增长了20%。此后转入常规增长: 7.5%(2004年), 15.1%(2009年),7.6%(2010年),即使在塔利班反扑、战争行为加剧、政府控制区缩小的最近几年,GDP通常也仍能维持正增长:1.8%(2018年)、2.9% (2019年)、-5.5% (2020年),甚至共和政府倒台前,有关方面还预测今年会有1.0%的经济增长。(注1)
总的看来,由于国际援助和干旱的结束,共和政府在其整个存续期间的经济增长数字还是可以的:2020年阿富汗的GDP为2002年的将近5倍,人均GDP也达到了2002年的2.8倍。在未被战火波及的大城市及政府控制地区,“几乎所有反映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的指标都稳步上升。生活水平,国际化和现代化程度、受教育水平、基础设施、性别平等等方面无一例外。”即便是抨击美国的中国作者也说:“西方扶持的阿政府至少在其实际控制区内逐步摆脱了贫困落后,甚至时而景气繁荣。”(注2)
在社会进步方面,女性地位的提升当然无可怀疑。塔利班时期女孩能上中学的比例为0,塔利班垮台两年后的2003年,6%女孩成为中学生,2017年又上升到39%。共和后期的女性大学升学率达到5%,就业率达到22%,公务员中女性为20%。在全世界比上不足,在阿富汗史无前例。而2017年议会中27%的议员为女性,这个数字已是世界前列。在2019年,阿富汗经济中已经出现1000名以上的女性老板。而这些数字在塔利班时代都是零。塔利班时代对阿富汗百姓而言实际上根本没有网络可言,但共和末期阿富汗人22%是网民,69%有手机,440万人使用社交媒体,这些数据与巴基斯坦的差距已经不大。如今阿富汗23%的男性有银行账户,这个比例已高于巴基斯坦的21%——但阿富汗女性开立银行账户的仅有7%,男女合计的银行开户率只有15%,仍低于巴基斯坦,更无法与印度的80%还低得很多。(注3)
比这些数字更可信的是人们的直观见闻:与第一次塔利班掌权时期满城废墟、无一新楼、人口只剩50万的喀布尔相比,2020年前的阿富汗首都已经是新楼布满天际线,小汽车到处堵塞街道,市面熙熙攘攘,人群衣着得体。女性仍然流行穆斯林头巾,但色彩缤纷,黑罩袍并未被禁,但已很难看到。到处可见行人举着手机边走边通话,人口从50多万暴增至400多万,名为“喀布尔新城”的一大片开发区正大兴土木……有当地中国商家朋友称:现在的喀布尔看建筑就像中国的八九十年代,看汽车和手机也就是中国的十年前吧。
当然,与八九十年代乃至十年前中国城市不同的,是今天喀布尔除主要城区的大片楼房外,在城市周边与市内三座山的坡上还有大面积的贫民简易住所。在发展中国家城市里这是常见景观,与印度、菲律宾大城市的“贫民窟”相比,喀布尔的贫民区条件应该算是好的。而且考虑到:在第一次塔利班掌权时期的严厉“户口”管制废除后,喀布尔一旦“解放”,人口很快急剧膨胀到400多万。在这种条件下,这些贫民区事实上也见证了阿富汗人权的进步——这里不会有驱逐“低端人口”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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