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大冯钢事件中公共辩论为何失范?

FT中文网专栏作家 陈振铎
四年前,浙江大学社会学教授冯钢因为研究生推免面试感叹“性别比失调”,发微博说“根据以往经验,女生读研后继续走科研道路的十不足一,期间也少有专心学问的,大多混个文凭准备就业”。原微博发布后曾引起一轮争论。但是谁也没想到,四年后的2017年10月19日,冯钢这句旧话再次引发口水战,在不乏误解和夸张的解读中,成为“学术界歧视女性”的代表性言论。冯钢也再次加入,持续以 “对怼”方式回应谩骂,升级了这次争议。
10月23日,东海大学社会学博士生吴心越等人发起《我们要求浙江大学冯钢教授公开道歉》,当时已有24名主要为女性的博士生签名要求冯钢道歉,引发更多海内外青年学者关注和入场讨论。多位知名学者相继发表意见,把论争引向歧视女性、“政治正确”、西方左翼等各类议题。高等教育话题引发的公共讨论,少见如此分裂和失范。
一、我在一篇非正式的随笔中,记录过冯钢作为老师的一些旧事。比如冯钢受学生欢迎,外号“冯头”,活跃在杭大和浙大教坛几十年,和叶航、罗卫东一起被誉为浙江大学“三剑客”。2006年左右,他和叶航等人开通搜狐博客,首开人文社科教授在互联网上互动之风,写博文、开读书会、辩论,给青年学生亲身示范和启蒙。他对学生,不分男女和外校本校,只要有心从事学问或学术都尽力帮助,在现实中受到尊敬。
但无论现实中如何受到好评,也不管笔者个人在现实中对冯钢教授尊敬与否,面对微博上的各种污言谩骂攻击,双方戾气重、骂相难看和撕裂似乎是普遍共识。在公共空间中,本不必为任何极端过分的言论、包括冯钢的极端言论辩护。但一场本可能深入展开、得出建设性建议的讨论,为何会偏离问题的出发点?学术探讨和公共辩论边界的模糊是否有可能压制独立思考、导致恶性循环?这些问题值得思考。
最初引发争议那条微博中,冯钢针对他自己观察到的学界现象提出问题,本意在于批评:现有制度导致混文凭的女生出现,而真正做学术的学生机会变少,导致教育资源浪费。在传播链中,他的言论被一些社交媒体意见领袖或公号断章取义后,略去其初衷,变成“浙大社会学教授认为女生大多是混文凭,很少有走学术道路的”的“歧视女性”典型。于是,批评攻击如潮水涌来,武斗情绪趋浓。偏离了这场讨论回归教育和学术的本质。
二、这场论争可称为“日常生活在中文互联网上的自我呈现”,它照出了双方都缺乏基本的公共辩论规范。互联网上的“冯大嘴”和“冯钢炮”,没有所谓的西方式“政治正确”意识,本意一句不那么精确的经验之谈,引来在网络活跃的女权主义者的火,以讹传讹,引发各色人等入场,稍微文明点的找他旧论文挑刺和要他道歉,极端者则侮辱他是“叫兽”、“是靠生殖器混”、“冯肛”,以及要他辞职,不绝于耳。冯钢本可以不回应,但他个性使然、没有社会规范中本该有的文明礼貌儒雅教授形象,以偏颇和极端言论顶极端言论。比如“历史证明学术界不是女性的地盘”,及“性别研究是垃圾”等偏颇言论以及带生殖器字眼的言论反击。
一些中国女权意见领袖在不同传播点介入后,有意无意忽略冯钢说话的语境的条件,单用几条偏颇及极端言论,混淆男性、男权、特权和专制的区别,把男性等同于男权,把男权等同于特权和专制,作为一个敌人去对待。明明是专制造成的言论自由遭受压制、特权造成的权利不平等,却用男女性别对立巧妙地诡辩为男权宰制甚至是男性的问题。
辩论过程中,部分女权派污名化对手的常用手段也呈现出来。比如不就事论事,尽可能截取对对方最不利的话或观点,对自己最有利或者最擅长的一面,放大自己的弱者心态和情绪,“刺猬心”,斯文扫地,以“受冒犯”和“受害者”的姿态,发挥悲情情绪妖魔化对手,似乎要把冯钢钉在“歧视女性”耻辱柱上,把后者这个人作为问题去批判,要求对方道歉和辞职。
你可以说男权社会的一些制度导致部分领域女性地位不平等,你也可以说压迫女性尽早结婚的观念需要去批判和改良,比如布尔迪厄在《男性统治》里就用了结构主义的视角,把“男性宰制”作为一个理论工具和批判对象去阐释当时法国的社会问题,为女性平权,但他并没有说男性是敌人或假想敌。
辩论也忽略了修辞术和言行一致问题。假如冯钢“识时务”,冷静地说:“从XXX文献和XXX等人的研究来看,现有的考试选拔体制加剧了男女性别比问题并导致就业和学业方向不匹配。”这样估计就没有人说他有什么问题,如果他不和舆论场情绪“对怼”,继续说:“要推翻这套对女性的强权和不平等制度。”他可能会收获溢美的称赞:“太棒了,学术良心。”即使冯钢在现实中真的搞男女歧视和霸凌女性,没闹出什么惊天大事,也不至于有群体力量批判他。
不同的人动机也不一样:营销号要吸粉和维持热度,一些把男性视作假想敌的女权派要不断行动为自己增值,喷子要一如既往地泄愤。即使不乏正义之男女要维护本来已经微弱得可怜的正义和好不容易进步一些的男女平权,但在非理性的谩骂中,中文互联网作为公共空间发展的初级阶段,这一表征显露无遗。
三、互联网作为“公共空间”的体现,促进了文明传播和社会进步。但在中文互联网中,虽然由于信息传播和交互加快,初步出现了能吸纳各方加入和体现各方意见的趋势,但由于现实世界本身就没有公共空间可言,这个空间只是初步的,处于初级阶段。“初级”表现为,和这次传播链展现出来的一样,各方各说各话,按群分场、划界,各个场按照自己场域的价值和立场自我遇见和合理化,基于传播节点而不是问题的出发点形成语意,刻意撕裂本不应撕裂的认同,没有公共辩论精神和规则,不在意说话者本身的意图和问题语境,偶发的非理性言词,又使辩论变口角,口角变骂战和武斗。
公共辩论失范走向文攻武斗的可能后果是,触发集体行动机制,引发强权干涉,又引发悲情和沉默螺旋反应。以女性为主的青年学者联名信被新浪微博和豆瓣删除后,已有更多人和群体入场讨论,在微博和豆瓣活跃的女性以及海外青年学者也不断站队。若舆论指向浙大官方,最近一直站在风口浪尖的浙大,很可能因维稳考量干涉事件。或者如冯钢自己所言:“宁与魔鬼为伍,不与愚蠢争辩! ”
10月24日,冯钢接受《每日人物》专访回应澄清了相关问题。争议仍在持续,不管这场事件走向何方,冯钢已成为攻击的靶子,是献祭品,和各方言论共同成为中国社会讨论性别问题的公共记忆。但由于扭曲的舆论场和言语暴力,这种记忆可能会是撕裂的、两败俱伤的,并形成“劣币驱逐良币”,导致辩论很重要的一方——更多层面的知识分子更不愿意进入辩论。撇开因为知识训练缺陷导致不习惯于辩论和因为现实压力而没有精力的人不说,舆论场敌我泾渭分明的戾气,让那些本想入场推动问题讨论和观念进步的人,要么不屑,要么畏惧若稍有漏洞会被攻击,使得本可转化为良性公共空间的互联网舆论场变成另一种专制,对现实推动有限,反而分化认同。
而冯钢以及女博士生们,还有受歧视的女性们共同的敌人,也就是那些真正需要批判和革命的对象,仍然“逍遥法外”。诸如极权制度下对男性和女性以性别身份进行的规训和规范、特别是“女人到年纪就要结婚生子”、“男人就是要赚钱养老婆”、“女博士生是第三类人”等传统偏见,以及基于这些偏见形成的种种社会规范和制度,和这些制度导致女性在就业和生活上遭遇的歧视和压迫、反过来加速社会认同撕裂等等种种问题,都不会因为骂战得到改观。部分受益于当下专制制度的所谓学界大佬(实为“学阀”、“学棍”),仍故弄玄虚谈着各种宏大话题,获取特权,其中有的还利用权力身份在现实中搞性别歧视甚至更肮脏的行为,公领域做得道貌岸然,私领域肆意消费和歧视女性,却因处于法律定义的模糊地带、公私有别和现实利益束缚,无法被批判。
风暴扫过,一地鸡毛,舆论灾难现场除了布满伤痕的记忆,没剩下什么。冯钢回应时说过:“(我)不歧视女性,但现实就是这样,我真希望女生们争气一点,来改变现实。”这句话却被忽略了。自由与平等精神规范残缺的环境下,一些人继续等待下一个冯钢出现,将其作为靶子实现自我呈现,缺乏公共辩论规范的口角、攻击、谩骂在互联网仍会继续出现,也改变不了什么,撕裂的是中国的性别观与社会团结。(本文作者是FT中文网专栏作家、法国中欧城市学会召集人、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社会学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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